情势之花盛开在现实主义戏剧舞台上,对中华民

作者: 戏剧中心  发布:201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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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民戏剧创作的新成就

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万 素

《塞罕长歌》

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不停地前行,荆棘与鲜花铺满了踏过的小路,心智、汗水与泥土砌起了盘山的大道,他继续一步一步地攀登戏剧艺术的高岗,向上向上……这就是孙德民。

◎这部剧作的价值,不仅在于对题材的敏锐捕捉,更在于题旨的深化,提出了只有致力于人的精神价值的提升,才能真正推动社会主义新农村现代化进程这一时代课题,具有普适性价值,能引发当代人对人类心灵本质的重新审视。

今年是个大年景,新中国70年风雨兼程大路朝天,写下了历史上最壮丽的篇章,孙德民正是在这个大的文化生态下,经历了时代的锤炼,形成了自身的理想,取得了一个不凡的成就。孙德民剧作是一个时代的回声,特别是改革开放40年,每一部剧作无一不是时代的形态缩影,无一不是这个时代当代人的心态投影。

不管“山庄戏剧”的真正内涵是什么,孙德民的戏剧艺术之花是深深扎根在河北太行山脉上下的沟壑与田野的。不管是曾经掠过此地的历史旧影,还是正在升起、浸泡着露水的朝霞,他都兼容并蓄地把它们描绘在现实主义戏剧的舞台上。

◎透过显露的叙事层面,经由矛盾冲突、戏剧结构、人物性格、个性化语言等感性认知与审美体验的牵引,观众的思绪在不知不觉中已进入到理性思考的潜隐层面,进入到现代人应如何面对民族历史自省的更深层次的思考,进入到人文关怀、历史感悟和文化反思的深层空间。

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以来,围绕着剧场的属性,议论纷纭,“剧场是一个民族当着自己的观众面,进行思考的场所”“思考,思考你把观众都思考跑了”“剧场就是教堂,在这里接受的戏剧文化洗礼”“降几度吧,你不能同观众周旋吗?”“观众不一定都是对的,无视观众的剧作家永远是错的”……孙德民剧作无一不是走进剧场,走进观众,舞台形象的感染诱发着对舞台的思考。从孙德民的剧作中你会强烈地意识到,他在追求着人类精神的基本需要,他的剧作营造着纯粹戏剧的剧场艺术。就《雾蒙山》来讲,这是孙德民剧作的高峰,是他站在顶端的作品。具有深层思辨的“不是父债”,而是“路线欠下的债,是一笔政治债”。《雾蒙山》有着一种艺术如何为历史补过的内涵,戏剧的补过或者说补过的戏剧,有着一种强烈的厚重感,这不能不说是孙德民这个剧作家的政治良心,不能不说是剧作家孙德民职业担当的最丰富的戏剧实践。

在这个戏剧舞台上,满满的,都是人民对历史的思考,是历史对人民的赞颂;是人民承续历史的艰苦创造,是艰苦创造中人民的成长。

话剧《雾蒙山》剧照

历史的深度总是伴随着反思的深度,忧患意识是一个有良知的剧作家的生命本然。当你去琢磨孙德民的剧作,你绝对会领悟到这个当代剧作家的心态,那潜藏在心灵深处的忧患,从而迸发的大爱。

如果以话剧《雾蒙山》为新起点,那么,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孙德民戏剧创作的新成就——

在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70周年的日子里,河北省承德话剧团上演了河北省著名剧作家孙德民编剧的新作《雾蒙山》。这部作品对历史变迁中新一代农民精神层面的追求有敏锐的感知与发现,表达了创作者对我国广袤农村人口众多的农民群体情感、理想和期盼的殷殷关切。同时,这部作品又是站在时代认识的制高点上,面对20世纪中期那段令人心碎的民族劫难的历史自省和反思。

《百合岭》是在呐喊,呐喊人情的回归,呐喊道德的重建。一个善良的山村姑娘经历的艰辛,心灵的酸楚,孙德民在高度的戏剧化结构中,“招魂”“还魂”“祭魂”,你完全可以从舞台上沉思的人物感悟到生活的真正轨迹。记得有一年我在武汉参加一个世界妇女代表大会,会上被一个黑人妇女的发言所感动,她哭诉什么呢?她哭诉我们这个共处的世界家园,每三分钟就有一个妇女或者儿童被拐卖。我把在这里形成的《长江宣言》的全部资料交给孙德民,一段时期以后,《晚雪》问世了,这是一部让人揪心、令人动情的戏剧,原本是一个社会问题或者世界共同的生存问题,硬是被孙德民揉搓成一个大情感戏剧,形成社会问题的诗意解读。似乎可以从这部戏意识到孙德民戏剧的美学元素,或者说某种程度的美学精神,这里有一个女性心理良知的深情呼唤,也有着社会良知的深切理解和本能的良知同情,戏剧的进展那么紧凑,如果说“戏剧的征服力是戏剧存在的大道理”,《晚雪》就是一部有征服力的戏剧,如果说“人民戏剧就是人民被征服的戏剧”,《晚雪》自然就是一部人民戏剧,戏剧的征服力常常是人物灵魂深处的情感外化。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走上了漫长的寻亲的艰辛历程,直到自己也遭到不幸被拐卖到深山,一个极其贫瘠的山村,一个极其反常的“婚事”,却与一个极其贫困的汉子,产生了极其尖锐的命运碰撞。心理戏剧,或者是渗透着生命文化潜质的戏剧,从《晚雪》这个社会问题戏剧,进入到了难能可贵的诗意解读,心灵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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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蒙山》讲述的是一个精神领域里“父债子还”的传奇故事。大幕开启,雾蒙山老村支书张松病亡入土时,积怨甚重的一伙村民们扬言:张春山要是不代他爹赔礼道歉、磕头认错就要“截灵”。舞台上两伙村民“起灵”和“截灵”对峙,这一剑拔弩张的戏剧情势迅即地把尖锐的戏剧冲突赫然推到了观众面前。这部作品中儿子要替父辈偿还的,是十余年来一直纠结在村民心头的那一笔一笔“人情债”,这是情感上的还债,精神上的还债,是抚慰心灵的还债!

我原本想对孙德民剧作深层次的文化结构说点什么,但是颇感困难,因为我年事已高,心力不足了,早已经失去对当今话剧艺术的知识积累。可是孙德民戏剧怎么能够走进“国家文化公园”呢?我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为创建国家文化公园,绝对是一篇大文章。这就给孙德民的剧作以及由此形成的“山庄戏剧”创立了一个更为宽广、更为扎实的文化空间。他让我这个余生有限,同孙德民剧作有着长期交往的老人,心绪难平。

话剧《成兆才》剧照

实际上,生活原型中的张松父子两代人已颇具戏剧性。“文革”前张松曾担任雾蒙山老村支书,在极“左”思潮雾霾笼罩的小山村,在“阶级斗争天天讲”,“上纲上线”无处不在的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年月里,他坚决执行上级指示,不自觉地推行了错误的思想路线,让不少村民们内心和情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也因此张松与老村长韩东、村民赵大有等结下了恩恩怨怨并殃及其亲属。然而十余年后,村民们对张松一家人的态度却有了截然转变。张松之子张春山不仅被村民一致推选为雾蒙山年轻的支部书记,而且在村子里威望极高。这事有点蹊跷,引发了孙德民极大的创作冲动。他紧紧抓住这一题材悉心地捕捉、发现与开掘。他以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赤忱情怀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笔端流淌出的人物与事件倾注了深刻的理解和深厚的情感,也渗入了自己独特的历史感悟和深邃的文化思考。他力求让作品向哲理思辨的境界提升,以此引领当代人面对中华民族历史上曾经走过的弯路进行自省,对剧中人物的戏剧行动做出更加符合当下社会心理的、更具当代意识的价值判断。

“爱在每一片绿叶”。记得这是孙德民剧本中的一句台词,正是这种“绿叶上的爱”,他书就了1994年《这里有一片绿色》、2001年《秋天的牵挂》和2018年的《塞罕长歌》,说实在的这是一个当代剧作家的生命文化、心态的舒展。

对历史深刻变革的本质性探索

谁能说,在那些“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里,老支书张松不是一个优秀的农村基层干部?他带领雾蒙山的乡亲们修建四百亩大寨田,“战天斗地夺高产”豪情万丈;他当了一辈子农村基层干部,连公家的一个米粒、一根秫秸都没沾,临死前连自己看病抓药的钱还是从信用社贷的款;他“割资本主义尾巴”,猛批进城打工赚点零花钱的村民赵大有;他将一直与自己搭档的老村长韩东在高粱地里与富农女儿搞对象说成是“蜕化变质”,绝不留情地狠狠批斗,弄得韩东威风扫地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他“上纲上线”,把地主出身的赵华与儿子春山恋爱说成是“别有用心”,是要“把贫下中农子女拖下水”,因而粗暴地割断了这对年轻人美好的爱情;他为了表现自己以身作则、思想觉悟高,绝不让人说闲话,生生断送了亲生闺女青妹上大学、招工等锦绣前程,招致青妹受不了一次次残酷打击落下了精神残疾。张松的所作所为我们并不陌生,张松犯下的错绝不属于道德品质恶劣。他是这样优秀的农村基层干部,这样赤胆忠心的共产党员,为何在这小小的山村中却“洒向人间都是怨”?

我总觉得“绿色”是灵魂居住的地方,是孙德民剧作题材开掘的一方水土,因为在这个题材的深层结构中,不仅仅只是“生存”的需要和“生存”的呵护,而是“生命”的相融和生命的依存。因为每一片绿叶上都是生命,都是生灵,剧作和有良知的剧作家,永远是生灵的代言人,“生灵”是多么宽阔的一片绿色。

雨果说过,“谁要是名叫诗人,同时也就必然是历史学家与哲学家……”真正的作家、艺术家无不是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的良心,无不是那个时代的人民的心声,无不是那个时代勤奋的思辨者。孙德民绝不是那种靠“打本子”混生活的熟手,而是对现实与历史有着深沉思考、对农民和农村生活有着深厚情怀、对表现时代的前行有着庄重使命感的剧作家。他在精心创作的《雾蒙山》里,强烈表达的是自己对改革开放新时期农民命运的独特发现和热忱关注,表达的是农民在新时期勇敢地摆脱旧日因袭的重负,建立以人为本的崭新理念,站立在新的地平线上,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我们看到,张松的为人诟病、为人唾骂、为人诅咒,似乎在于他不够通情达理,在于他“不食人间烟火”,但刨根究底其实质全在于时代的局限性。他犯的错不是他一人的错,是忠诚地执行了错误的政策路线造成的错,是那个时代所推行的错误的思想方法、错误的思维方式造成的错,是整个中华民族在历史进程中犯下的错。其实,张松自身又何尝不是极“左”路线的受害者呢?

孙德民50年的剧作耕耘,成就了一个属于中国话剧历史的剧目长廊,每一个剧本的形成过程和过程之后的舞台呈现,都会留下很多话语,留下不少思念,有的已汇集成文论,如《孙德民剧作评论》。

这里说他“独特发现和热忱关注”,不是孙德民运用作家的职业手段,采访一下,搜集一下,构思一下,拼上若干夜晚,便能写成了《雾蒙山》。不是的,他是用自己的真情,与农民换命,才得到了创作灵感——剧中张支书的原型,就是他结识了几十年的沙河村老支书。他不光是在老支书辉煌的时候,写过以老支书为主角的大戏《千秋大业》,还在老支书落魄的时候,将其接到城里自己的家中,悉心招待,诚心交谈,暖心暖肺,度过了半个多月朝夕相处的日子。老支书被感动得老泪纵横,更加无拘无束地与孙德民倾心畅谈。这个老支书是历史变革的经历者、见证者,他的命运变迁,活生生地描画出时代变革深深的内蕴。最让孙德民震惊的是,若干年后,正是老支书的儿子又担任了村支书,带领沙河村真正走上了富裕之路。为此,他专程赶到沙河村老支书的坟前,挥泪相告,悲喜交集。

“父债子还?”“这不公平!”“历史的错能让我爹一人背吗?”在剧中我们看到,血气方刚的张春山一开头也咽不下这口恶气,他一咬牙,一跺脚,进城去闯荡天下了。这一走就是十年。然而亲情终究割不断,他毕竟是在雾蒙山长大的,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对他都是那么亲切亲近,他怎能忘却雾蒙山对他的哺育之恩?

其中有一部是剧作家写剧作家的戏,1999年的电视剧到2012年的评剧,直到2017年的话剧,时跨近20年的深耕,那就是被认定为“中国表达”的《成兆才》,这是孙德民在戏剧题材耕耘一个极为特殊的个例。剧作家倾心于自己的同业人,虽然岁月不同,心境不同,但是有一种天赐的文化本能,把自己的“灵魂附在戏上”了,这一点不仅是相同的,而且是极其相通的。

这样写出的剧本,才能听到历史滔滔向前的宏大声音。

张春山在山外闯荡的这十年,改革开放的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革,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已悄然发生变化。雾蒙山在春山的心里始终放不下,他无时无刻不牵挂。雾蒙山的乡亲们还没有走出极“左”思潮伤害下的心理阴影,至今仍沉溺于恩怨情仇的折磨中不能自拔……张春山不能无视这一切,他必须勇敢地面对过去,面对历史的过错,面对历史已经翻过的这一页。于是,他毅然放弃了在城里的生活,回到了魂牵梦绕的雾蒙山。

孙德民把自己的一世戏缘,此间情殇倾注在成兆才的身上,他是将自己的心装进了剧中人的皮囊,因此成兆才的喜怒哀乐里,观众能够体会孙德民的笑颜泪光。成兆才似乎是孙德民心中的一尊塑像。这可能因为他们都是出于不同时代的平民剧作家,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理念,那就是乡土情怀。记得田汉当年写《关汉卿》时,他也是剧作家写剧作家。翦伯赞说了这样一句话,“剧作家写剧作家,只有你才能有这个想法”,“因为你也有痛彻的生活经历”,“体会深。”它记录在1958年3月18号田汉创作侧记里。孙德民在电视剧本的首页写了这么一句话,“以无声的感悟做有声的事,用悲观的心境过乐观的生活。”一种生命的哲思,留给理解他们的人们。

在《李保国》中,主人公那一句“情愿把农民变成我,把我变成老农民”的唱词,不仅是主人公李保国的崇高志向,更是一个共产党人对正在变化的新时代的呼唤:当亿万农民用现代科学知识武装起来,当亿万农民用广阔的胸怀去创造崭新生活的时候,那必将是一个更加美好的时代!

“春风地气通”“人和天地宽”。年轻的村支书张春山感受到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美好前景的召唤,他要像他爹当年一样担当起领头羊的重任;他要抓住实现农村现代化的机遇大展宏图,帮助乡亲们彻底改变山村的贫困旧貌,带领全村人走向共同致富的道路;他规划着要在雾蒙山建起板栗园和果品加工厂,还要组织富余劳力进城务工让人人的腰包都鼓起来;他不计家族恩怨,掏心窝子地挨家挨户寻访,替他爹赔礼道歉也反省自己曾经的过错和迷茫;他忍辱负重、以德报怨地劝说村民们忘记过去的恩怨,走出历史的阴影,跨过心头这道坎儿;他推心置腹地确认村里那些心灵受伤者的人生价值,使他们重拾生命的尊严。终于,张春山以他的真诚、阳光和磊落融化了村民们心底的仇恨,那些曾经要“截灵”的人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终于被打动,他们不再搅局,与春山一家冰释前嫌。村子里人与人之间那些几乎越系越紧的死结终于被松动、被解开,儿子终于偿还清父亲当年欠下的这些“人情债”。剧中的张春山志存高远、胸襟坦荡,他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直面现实,更敢于直面过去。他具有超越前辈的、令人肃然起敬的精神品格,从这一人物形象我们似乎可以窥见,在这急剧变革的年代里,新一代农民已焕发出崭新的精神风貌。

时代在发展,生活在巨变,根植于时代,植根于生活的戏剧永远不会是静态的,戏剧文化的生态自然也不会处于静态。在坚守文化生态的道德传承上,戏剧必须面临未来,走向一个新的未知。长期以来形成的惯性,或者以往的认知,完全可能成为一种不自觉的障碍。有人称其为发展中的“知识障碍”,这个人就是诸位所熟知的已故诗人柯岩。剧作家的命运永远是伴着艰辛同行,真正的纯粹戏剧无一不是从艰辛中走来,剧作家永远是在走向自己,这是一种强大的文化自信。孙德民“以戏剧活命,为戏剧立言”,他的戏剧美学精神已经形成,那就是“接地气,迈大步,走向未知”。

人物塑造的独特探求

这部剧作的价值,不仅在于对题材的敏锐捕捉,更在于题旨的深化,提出了只有致力于人的精神价值的提升,才能真正推动社会主义新农村现代化进程这一时代课题。话剧《雾蒙山》的题旨具有普适性价值,能引发当代人对人类心灵本质的重新审视。在叙事层面,剧作家已把饱蘸人文关怀的笔触探入曾经深受极“左”思潮伤害的一代农民兄弟心灵深处,试图以艺术家的良知和爱心去消弭极“左”路线带给农民群体的恩恩怨怨,去抚平他们心底难以愈合的创伤。同时我们感悟到,作品在不经意间已触碰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心理潜藏,触碰到极“左”思潮肆虐让人至今心有余悸,似乎已成为深深横亘在整个民族心底的那道伤痕。但它与“文革”后曾经一度涌现的“伤痕文学”又有不同。《雾蒙山》并不耽恋于村民们疗伤的悲悲切切、怨天尤人,更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你召唤,它鼓舞着已步入改革开放新时代的人们向前看、莫彷徨,洗刷掉历史旧账的污渍,携手和谐共进,意气风发地开创未来!从一代新人张春山果敢的作为和他高远的精神境界,我们分明看到了时代在前进。

孙德民深知,“艺术家的使命就是创造伟大的典型”。无论在哪一部剧作中,他都力求凸显艺术形象的独特性。在《雾蒙山》里,它突出的是农村老干部张松在时代巨变之际的挣扎,是韩东、赵大有、赵华抖掉心头上旧日的灰尘,迎接新的阳光。《李保国》中主人公则是当代知识分子的崭新风貌——单纯得十分丰富,丰富得十分单纯。他质朴得像憨厚的农民,纯净得像天真的赤子,热忱得像蓬勃的青年,坚定得像深沉的智者,有时,他又内疚得像犯了过错的人。

应该说,胡宗琪导演在二度创作中为这部现实题材剧作确立的舞台形式感是恰切的。舞台景观呈现出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几座低矮、狭窄的小房子的视觉形象,直观地传递出长久以来压在村民们心底的憋屈和纠结;舞台调度采取一群一群村民们不时地在写意的空间里跳进跳出地窥视,忽而冷眼旁观忽而介入剧情表达应有的情绪反应,在写实与写意的纵横交错之间,这种独特的群众场面的不断反衬与烘托,构成了这部剧作独有的假定性,意味深长,耐人咀嚼;第七场,已故老支书张松墓碑前,韩东向老搭档敬酒唠嗑时张松灵魂的出现,及整场戏中张松与自己的亲人和村民们的超时空对话,打破了现实主义风格作品表现手法的单一,为这部剧作的舞台呈现涂上了一抹诗意,让台上台下的心灵呼应伴随着戏剧节奏起落更有韵律感。透过显露的叙事层面,经由矛盾冲突、戏剧结构、人物性格、个性化语言等感性认知与审美体验的牵引,观众的思绪在不知不觉中已进入到理性思考的潜隐层面,进入到现代人应如何面对民族历史自省的更深层次的思考,进入到人文关怀、历史感悟和文化反思的深层空间。

艺术形象的独特性,并非仅仅是人物形象的个性鲜明,还蕴含着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深邃厚实的含义。而《成兆才》的主人公塑造,则全面显示了孙德民近期人物创造的最新成就。

在重温《讲话》的时日里,承德话剧团奉献出这样一部优秀剧作,使我们更加深刻地领悟到生活是艺术创造的源头活水。该团数十年来深入生活、扎根基层,得到了生活的滋养与馈赠。

写出成兆才是“是戏傻子,戏疯子,戏虫子”,是这个艺术形象的特性。他把“青纱帐变成大戏台,唱一板吼一声,黄土地圆了俺的落子梦”;傻媳妇、养子惨遭不幸,可他咽下苦涩的泪水,依然扮成三花脸,哎嗨一声,上台装颠卖傻;不与娇妻说话,却捧着剧本,与剧中的杨三姐倾心交谈……

这的确是成兆才的鲜明个性。然而,这是仅艺术形象独特性的静止层面,它还有丰富的动态层面——

动态层面之一,性格是相反相成的复合构成。对于成兆才来说,就是圆润而又坚硬。孙德民没有因为他是“戏圣”而把他“提纯”,从而变成“为了观念的东西而忘掉现实主义的东西”,像汉白玉雕像那样,没有血肉,只剩下“神圣”。主人公成兆才内心世界的丰富性不仅仅是由于艺术家的情感丰富,更是缘于其在特有现实环境影响下的矛盾性。譬如,他与丁香的婚事是在李道元的枪口下允诺的。其实,他心中的女人是灵芝。或许这是应该受到指责的,但是,不如此他就不是那个整天在欺凌者刀尖上讨生活的“戏子”了。他虽然在淫威下低了头,却从没有放弃自己的坚守,对灵芝的忠诚一丝一毫也不减弱:他从不与丁香同床。如此圆润,又如此坚硬,正是“这一个”。其“圆润”,既有洞明的智慧,又有顺从的懦弱;其“坚硬”,既是守志不移,又是固执不变。然而,这样的做人原则又连累了丁香,使丁香陷于无言的痛苦而不能自拔……丁香可怜,“戏圣”亦可怜矣!这正是该剧令人慨叹却又妙不可言处。此一形象之“缺”,造就了体会不尽的“美”。

动态层面之二,是命运的悖反组合。剧中的成兆才真是命运多舛,倒霉至极;又真是千载难逢,将他成就为评剧戏圣。顺利与挫折、成功与悖逆犬牙交错,构成了他的命运发展变化的主线。先是他所在的戏班子被驱逐出天津,之后,好不容易返津爆红,又传来他那傻媳妇和过继的幼儿双双溺死的噩耗;师兄是台柱子,可又偏偏吸毒无行,接受利诱,甩手背叛,散乱人心;大胆使用晚辈后生任小山,反倒使戏班子意外红火;老太监李道元为他的时装新戏《洞房认父》撑腰,赶走了张牙舞爪的警察,可又专横无由地硬是把年轻的丫头赏给他为妻;正在他全身心创作新剧目《杨三姐告状》的时候,新婚妻子丁香红杏出墙,恋上了自己的爱徒任小山……不难看出,挫折源于社会的黑暗,顺利来自对艺术的不懈追求。成功在于人心,在于天才与勤奋,悖逆的背景既有邪恶,又有封建习惯势力。每当厄运愈加肆虐,他的回答却都是事业上的愈加辉煌,他终于把落子改造成京梆大戏,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为评剧艺术搭建出一层比一层更高的亭台。

时间终将证明,《成兆才》的主人公在话剧艺术人物形象画廊里,长久地熠熠闪光。

师法河北农民,“偷”得精华,造就特色

有出息的戏剧作家、艺术家,无不谦恭至诚地向人民学习语言。因为,戏剧是语言的艺术。人民的语言,特别是农民的语言无不饱含着睿智、想象、幽默、真理、简明、精确以及入木三分的透彻。在这个方面,孙德民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他从河北农民的语言中,“偷”得精华,经过一番消化,使自己的作品和人物形象因此而光彩焕发。譬如——

在《李保国》中,一向怪话连篇,以私心度人的杨来福,第一次看见自己并不认识的李保国,竟把李保国诚心诚意的帮助视为“胡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呀!”事实证明,糊弄鬼的正是他自己。

在《成兆才》里,灵芝火辣辣地对成兆才倾吐真情,无一处说“我爱你”,但却处处都是“我爱你”:“你寻思你长得好看啊?挺长的马面脸,没有一尺,也有八寸,十足的乡巴佬!可你往台上一站啊,一亮嗓……不知为啥,听不够……听你唱一句,像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听两句,就像寒冬腊月回到三月春;要是听三句……灵芝天天给你做新鞋!”这就是村姑的恋爱倾诉,正话反说,瞬间冷嘲变热捧,层层加深,步步紧逼,直到赤裸裸表态时,又骤转含蓄。妙!

在《雾蒙山》里,大菊骂她丈夫整天怨天尤人,借酒浇愁没出息,极尽夸张讽刺、形象嘲笑之能事:“整天喝酒,筷子头都嗍细了,酒盅子都捏扁了,一个个四棱八瓣子嘴,顺嘴胡拉拉。末了,一帮人醉得丢裆甩裤的……啊,还怪我扔葫芦摔瓢?”看去,是夫妻吵架,实质却是正义对沉沦的有力棒喝。

几十年来,孙德民就像一棵扎根在太行山下的树木,其深植的根脉,尽情地吸吮着河北的历史与现代的文明;孙德民又像一条流淌在燕赵大地,渐渐变得宽阔的河流,尽情地汇聚着质朴而传奇的河北人民的智慧与深情;孙德民还像一只无语的山鹰,用自己苍劲的活力,翻飞在云卷云舒的戏剧文明的历史天空,尽情地续写着关汉卿、成兆才曾经挥毫绘制的戏剧艺术长卷……

《光明日报》( 2019年04月10日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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